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兴亡烟雨中之江南的崛起与士族的堕落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兴亡烟雨中

江南的崛起与士族的堕落

南朝(公元420年—公元589年),历经宋、齐、梁、陈四朝,都建都在建康,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这四个朝代偏安江南,国运都只有几十年,最短的齐甚至只有二十多年。王朝短命的主要原因是统治阶级的内部斗争激烈而残酷,宋、齐皆直接亡于此;梁则是因为梁武帝过于沉迷佛教,疏忽朝政而身死国灭;经过三朝的不断折腾,陈朝建立时,北强南弱的国势格局已经确立了。公元589年,统一了北方的隋文帝杨坚派晋王杨广灭陈,使中国再次归于一统。

南朝各代虽国运不久,但斗争主要集中在上层阶级,在社会生产的发展方面,各王朝都对经济进行了大开发,使得南方人口大量增加,中国的经济中心南移也就在此时奠定了基础。

南方经济的大发展,直接催生了建康、江陵、扬州、成都等大城市,作为四朝都城的建康城更是富庶繁华。南朝时期的建康城和同时期的罗马城并称为“世界古典文明两大中心”。

在富裕的物质生活基础上,由西晋南迁而来的士族已经代代传承,掌握权力和财富上百年,日益腐朽荒淫。自晋以来,门阀士族可以凭借门第出身而“平流进取,坐致公卿”,享有无尽的优待:他们可以封占属于国家的山川林泽,占有大量的佃客、部曲、奴婢,甚至可以变国兵为私兵。为了保证这种特权的延续,他们规定“士庶不婚”,士族与寒门不允许通婚,甚至坐不同席,宣称“士庶之间,实是天隔”。最终确立了“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的法律准则。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堕落,代代传承的荣华富贵和严格的内部通婚使他们失去了进取心,但求享乐,完全变成了无用的寄生虫,早已不复当年王谢一般为国之柱石的才干与风采,一旦遭逢乱世流离,但只能等死而已。

颜之推(531~约591年)原系梁朝官员, 亲历“ 侯景之乱” , 到556年江陵之役被西魏俘虏,后来又从西魏入北齐, 做高官。 北齐亡后,他又先后出仕北周与隋。他的一生可谓阅历丰富, 闻广博。他最著名的作品是教训子孙的著作 《颜氏家训》,其中保存了很多珍贵的史料,也寄寓了深沉的慨叹,足以警醒后人。

《颜氏家训·涉务》说:江南朝堂的官员,随晋朝中兴而渡过长江,本是客居江南。至今有八、九代人了,没有人务农,都全靠俸禄养活自己。假如有田地,也全是派仆役们耕种经营,从不曾看到他们挖起一块泥土,培植一棵禾苗。他们不知道几月该下种,几月该收割,又哪知世间其他事务呢?所以他们做官就不明世务,治家就不理家业,这都是优裕闲逸的罪过啊。

原文:江南朝士,因晋中兴而渡江,本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使童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拨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颜氏家训·涉务》还说到:梁朝的士大夫,都崇尚穿,系阔腰带,戴大帽子,穿高跟木屐出门就乘坐车舆,进门就人侍侯,城里城外都没有骑马的士大夫。宣城王很喜欢周弘正,送给他一匹果下马。他常常骑着这匹马朝廷上下都认为他放达不拘。如果尚书郎骑马,士大夫们就会遭到弹劾

到了候景之乱时,士大夫细皮嫰肉,骨柔体软,不能承受步行的辛苦弱气虚,禁不起寒冷或酷热。因暴病而死的人,往往便是由于这个原因。

建康令王复性情本就儒雅,从不曾骑过马。有一次见到马儿喷鼻嘶鸣,跳跃不停,不由大惊失色,竟然对人说:“这简直就是老虎啊,为什么叫它马呢?”江南的风气就到这般田地。

原文: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屐出则车舆,入则扶持,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

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生死仓猝者,往往而然。

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关于南渡士族命运的变迁,《颜氏家训》中还有一段更细致的论述,留在这节最后供大家品读。

《颜氏家训·勉学》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注释】

  ⑴贵游子弟:本指王公的子弟,这里指士族子弟。

  ⑵上车不落则著作:著作,指著作郎,是清贵官。南朝时士族子弟一开始就可做这个官。“上车不落”是当时俗语,是“起码”的意思。

  ⑶体中何如则秘书:秘书,秘书郎,也是南朝士族子弟一开始就可做的官职。体中何如:问人家身体好不好。

  (4)熏衣剃面:用香熏衣服,用刀剃面,都是当时士族子弟的生活习惯。

  (5)傅粉施朱:涂脂抹粉,汉魏以来男子的习惯,这时士族子弟仍如此。

  (6)长檐车:车盖有前檐的车。

  (7)跟:跟着转。高齿屐[jī]:屐是木底的鞋。下面有齿,高齿的屐是当时士族所常着。

  (8)棋子方褥:褥是坐垫,当时仍是跪坐,跪坐在一种方形的床上,讲究的床上铺褥。棋子的棋,指围棋,棋子方褥,是指褥上有如同围棋棋盘那样的方块图案。

  (9)斑丝隐囊:指富贵软囊外表用染色丝织成。

  (10)器玩:器用玩物。

  (11)从容:舒缓,不急迫。

  (12)明经求第:汉魏晋南北朝时州郡有举秀才、孝廉的办法,每年或隔几年由州郡送几名秀才、孝廉,经中央考试及第后录用,考试是“策试”,即出问题让回答,所问多有经义,所以叫“明经求第”,这和隋唐正式设置明经科不是一回事。

  (13)顾:通“雇”。答策:回答策试秀才、孝廉的问题。

  (14)三九:三公九卿,泛指朝廷显贵。公宴:公家举办的正式宴会。

  (15)假手:本指利用他人为自己办事,这里指请人代笔。

  (16)快士:佳士。

  (17)离乱:乱离,战乱流离。

  (18)朝市:指朝廷。

  (19)铨衡:本指衡量轻重的器具,引申为执掌选拔人才的职位。选举:选拔人才,和今天所说的选举不是一回事。

  (20)[nǎng]:从前。亲:亲属。

  (21)当路秉权:当路,当道,秉权,掌权。一般指宰相。

  (22)党:私党,亲属。

  (23)褐:兽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古时贫贱人穿用。丧珠:指内里也没有珠玉,即没有本领。

  (24)失皮而露质:古人有“羊质虎皮”的说法,指其人外表像样内里不行,这里是说连外表的虎皮也丢了,只剩下内里的羊质。

  (25)兀:浑然无所知觉。

  (26)泊:通“薄”。穷流:干涸的水流。

  (27)鹿独:落拓,流离颠沛。

  (28)辗转。

  (29)[nú]:能力低下。

  (30)触地:随地,到处。

  (31)荒乱:兵荒马乱,战乱。

  (32)百世小人:累世都出于庶族寒门而非士族的人。这是魏晋南北朝门阀盛行时的特殊讲法。

  (33)《孝经》:战国后期儒家讲孝道的一种小书,在汉代和《论语》一书都是启蒙性读物,后列入《十三经》。

  (34)千载冠冕:千载是夸大的说法,实际就是世代冠冕即世代做大官的意思。冕[miǎn]: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所戴的礼帽,这里是指当时的世家大族,他们一般都世代做大官。

  参考译文:

梁朝全盛时期,士族子弟,多数没有学问,以至有俗谚说:起码著作郎,随便也是秘书他们无不讲究熏衣剃面,涂脂抹粉,着长檐车,踏着高齿屐,坐着有棋盘图案的方块褥子,靠着用染色丝织成的软囊,左右摆满了器用玩物,从容大方地出入,看上去真好似神仙一般若要明经义求取及第,那就雇人回答考试问题要出席朝廷显贵的宴会,就请人帮作文赋诗。在那个时候,也算得上是个“才子佳士”。等到战乱流离后,朝廷发生变动,选拔人才的官员,不再是从前的亲属当道掌权的人物再不见当年的朋友。士族子弟们求之自身一无所得,施之世事一无所用。他们外边披上粗麻短衣,内里没有真才实学,外边失去虎皮一般的外表,而里边露出的本质,呆呆得像段枯木,死气沉沉像条干涸的水流,乱时颠沛流离,辗转死亡沟壑之际在这种时候,他们真成了没用的废物。有才学技艺的人,随处可以安身。从战乱以来,所见被俘虏的,即使世代寒士,懂得读《论语》、《孝经》的,还能给人家当老师历代做大官,不懂得识字作文,没有不去耕田养马的。由此来看,怎能不自勉呢?若长期保有几百卷书,过上千年也不会成为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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