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文学:气骨与风度(文学的演变0403)

魏晋文学

一般认为,魏晋时期是文学自觉的时代。

从汉末大乱到隋代统一,其间只有西晋曾实现了短暂的统一,但不过二三十年,接着又是连年混战和南北大分裂,直到隋重新统一中国约四百年,我国社会处于长期分裂和动荡不安的状态,历史情况复杂,文学也经历了许多变化。总体而言,这是国家不幸艺术幸的历史时期。

这四百年的文学发展始于魏晋时代的建安文学。中国古典文学能在此时完成觉醒,成为一门追求自身之美的独立艺术,建安文学功不可没。

注:社会思想和学术文化的相对自由及多样化,尤其是对于个体价值的肯定和自我重视,有力地促进了魏晋南北朝时期艺术(指广义上的)的爆发。文学和音乐、舞蹈、绘画、雕塑、书法乃至园林艺术等,在这一时期都得到了重大发展。

建安文学

“建安”是东汉末年汉献帝刘协的年号,当时东汉政治大权握在曹操手中。建安二十五年间,便是魏蜀吴三方斗法的过程,终于三分天下。其间朝政混乱,天下动荡,曾经繁盛的中原地区甚至出现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凄惨景象。

所谓“建安文学”便是以“三曹”(曹操、曹丕[pī]、曹植父子三人)为核心,汇集了“建安七子”(孔融、陈琳、王粲[càn]、徐干、阮瑀[yǔ]、应玚[yáng]、刘桢[zhēn])和蔡琰[yǎn](字文姬)等众多作家的创作。他们在汉末动乱的漩涡中,看诸侯战乱不休,苍生苦楚不堪,既自感身世又心怀家国,创作中自然地继承了《诗经》和汉乐府民歌的现实主义传统。他们的作品一方面反映了社会的动乱和民生的疾苦,另一方面表现了平定天下的豪情壮志,词句慷慨悲凉,有着鲜明的时代特色,后世称这种风格为建安风骨”。建安文学正如《文心雕龙·时序》所说:“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

以曹操的作品最具代表性,如《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燕,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作者书写时光易逝、功业未就的苦闷和作者要求招纳贤才、帮助建功立业的意志。全诗感情充沛,情调悲壮慷慨,是曹操的代表作品之一。

盛世不再,辞赋和散文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汉代那种铺张堆砌的大赋衰落了,诗意的抒情小赋有了较大的发展,散文也趋于自由通脱,更显得生动自然。前者如曹植的《洛神赋》,后者如曹操的《求贤令》

求贤令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求取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

“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téng]、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有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

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参考译文:自古以来开国和中兴的君主,哪个不是得到贤德的能人和他一起治理国家的呢?在他们得到人才的时候,往往不出里巷,难道是偶然的际遇吗?是上边的人寻求发现的呀。这是特别需要访求贤才的时刻。

“孟公绰做大贵族的家臣是好的,但却当不了滕、薛这样小国的行政长官。”假如非得是廉洁的人,才可以任用,那么齐桓公怎么能称霸于世呢!当今天下有没有(像姜尚那样)身穿粗衣怀有真才在渭水岸边钓鱼的呢?又有没有(像陈平那样)被指斥为盗嫂受金而没有遇到魏无知推荐的呢?

诸位要帮助我发现那些埋没在下层的人才,只要是有才能的就举荐出来,使我能得到而任用他们。

曹操的散文还有一篇《让县自明本志令》(《述志令》),实为英雄自传,特别值得一读。

建安时期是我国文学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建安时期,文士地位有了提高,文学的意义也得到更高的评价,加之汉末以来,品评人物的风气盛行,由人而及文,促进了文学批评风气的出现,表现了文学的自觉精神。曹丕提出的“文以气为主”,代表了建安文学抒情化、个性化的共同倾向。所有这些也都标志着这一时期文学发展中的重大变化。

正始文学

“正始”是魏理宗曹芳(曹魏第三位皇帝,公元239年曹叡病逝后继立为帝。公元254年,司马师将曹芳废为齐王)的年号(公元240-公元248),但习惯上所说的“正始文学”,还包括正始以后直到西晋立国(公元265)这一段时期的文学创作。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一月,曹操去世,曹丕继位为魏王,“冬十月乙卯,皇帝逊位,魏王(曹)丕[pī]称天子。”然后曹魏政权马上就面临着来自内部的司马氏的强力挑战。

在曹丕还是太子的时候,司马懿[]就是他身边的红人。曹丕称帝后,司马懿迅速坐大,甚至成为曹丕去世时指定的顾命大臣之一。不久司马懿装病赚杀曹爽而实际控制政权,接着其子司马师、司马昭相续执政,最后司马昭之子司马炎代魏立晋。二十多年间,司马氏一方面通过收买、拉拢来扩大自己的势力;一方面以残酷的屠杀消灭曹魏集团偏向曹魏政权的力量,便得魏国后期政治局面极度黑暗、恐怖。“天下名士,少有全者”,许多著名文人死在这一场残酷的权力斗争中。

继建安文学之后的正始文学是上述现实的产物。正始时代的代表作家是[ruǎn]籍和[jī]等,他们虽然继承了“建安风骨”,却不得不面对说错话就要被杀头的黑暗政治,作品中渐渐没了那份壮怀激烈,更多悲叹之音。

阮籍是第一位全力创作五言诗的诗人。他的《咏怀诗》把八十二首五言诗连在一起,编成一部庞大的组诗,塑造了一个悲愤诗人的艺术形象。他的《咏怀诗》注重炼字,看似语言朴素,不事雕琢,其实意境旨远,用词贴切,开创了五言诗的新境界。如:

《咏怀八十二首·其一》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咏怀八十二首·其三十三》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

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

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嵇康与阮籍同为“竹林七贤”之一,且是“七贤”的精神领袖。他出身寒门,却声名卓著,并与魏宗室通婚(娶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为妻),对司马氏采取了拒不合作的态度,最终遭诬陷,而被司马昭处死。《晋书·嵇康传》记载:(嵇)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jìn gù]之,《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

译:嵇康将要被带到东市(行刑那天),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要拜他为师,这些要求并没有被同意。(临刑前)他看了看日影,(发现离行刑尚有一段时间),便要过一把琴弹奏起来,他叹息道:“从前袁孝尼(袁准)曾跟我学习《广陵散》,我每每吝惜不舍而不传授给他,《广陵散》现在要失传了。”海内的士人,没有不痛惜的。

他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写给朋友山涛(字巨源,“七贤”之一)的一封绝交信,也是一篇名传千古的著名散文。这封信是嵇康听到山涛在由选曹郎调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时,想荐举他代其原职的消息后写的。信中拒绝了山涛的荐引,指出人的秉性各有所好,申明他自己赋性疏懒,不堪礼法约束,不可勉强。他强调放任自然,既是对世俗礼法的蔑视,也是当时玄学盛行,名士们尚老庄思想,求清静无为的一种反映。选其中两段供大家欣赏:

……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二者皆隐士)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chái]类见宽,不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biāo),飧[sūn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sì]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以不如嗣宗之贤,而有慢驰之阕[què];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庭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yì]钩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己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qú]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jì],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其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而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当时,司马氏为夺取政权制造舆论,又竭力提倡儒家礼法,宣扬所谓的“名教”,文化精英们以清醒和理智的思维,面对恐怖和虚伪的现实,不愿从流者,便只好借托老庄,以“清静自然”来对抗“名教”,也慰藉心中的忧烦与痛苦。所以这封绝交信看似任性,其实压抑。

 

两晋文学

司马氏终究夺取了曹魏政权。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建立了西晋王朝,并在不久之后统一了全国(三国归一)。但西晋太康年间的繁荣不过是昙花一现。西晋不但以“九品中正制”确立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士族门阀制度,造成了寒门与世族的尖锐矛盾;还大封同姓,造成王族诸侯割据。晋武帝司马炎死后,诸王争权夺利,发生了绵延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乱",中原再遭浩劫,国力也大为削弱。西北匈奴鲜卑等少数民族见有机可乘,纷纷入侵,西晋王朝就在内乱外患相继之下覆亡了。我国又进入了南北长期分裂的时代。

公元317,衣冠南渡,司马睿在江南建立了东晋王朝。东晋士族特权政治变本加利,门阀制度也发展到了顶点,士族甚至编订“百家谱”,不与“杂类”通婚。而统治阶层内部争斗不断,皇族、军阀和大土族之间常常爆发尖锐的冲突,从王敦起兵到桓玄篡位,不断发生内战,政局动荡不安。对下层民众繁重的剥削又使阶级矛盾日趋尖锐,终于激起了东晋末年以孙恩为首的江南诸郡人民大起义,给东晋政权以毁灭性的打击。在镇压起义中起家的刘裕,于公元420年代晋自立,东晋灭亡了。

两晋诗文

两晋诗文不能不先说西晋初期诞生的《陈情表》。晋武帝司马炎征辟李密为太子洗[xiǎn]马,李密不愿应诏,就写了这篇申诉自己不能应诏的苦衷的表文。文章从自己幼年的不幸遭遇写起,说明自己与祖母相依为命的深挚感情,既表达了对朝廷的知遇之恩的感激,又倾诉自己不能从命的苦衷,叙述委婉畅达,辞意恳切,以真情流露动人心神。语言简洁生动,又富有表现力与强烈的感染力。《陈情表》被认定为中国文学史上抒情文的代表作之一,据说晋武帝看了此表后很受感动,特赏赐给李密奴婢二人,并命郡县按时给其祖母供养。

《陈情表》原文: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愍 一作:悯),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孑立 一作:独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参考译文:

臣子李密陈言:我因命运不好,小时候遭遇到了不幸,刚出生六个月,我慈爱的父亲就不幸去世了。经过了四年,舅父逼母亲改嫁。我的祖母刘氏,怜悯我从小丧父,便亲自抚养。臣小的时候经常生病,九岁时还不会行走。孤独无靠,一直到成人自立。既没有叔叔伯伯,又没什么兄弟,门庭衰微而福分浅薄,很晚才有儿子。在外面没有比较亲近的亲戚,在家里又没有照应门户的童仆。生活孤单没有依靠,每天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影子相互安慰。但祖母又早被疾病缠绕,常年卧床不起,我侍奉她吃饭喝药,从来就没有停止侍奉而离开她。

到了晋朝建立,我蒙受着清明的政治教化。前任太守逵,考察后推举臣下为孝廉,后任刺史荣又推举臣下为优秀人才。臣下因为供奉赡养祖母的事无人承担,辞谢不接受任命。朝廷又特地下了诏书,任命我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家恩命,任命我为太子洗马。像我这样出身微贱地位卑下的人,担当侍奉太子的职务,这实在不是我杀身捐躯所能报答朝廷的。我将以上苦衷上表报告,加以推辞不去就职。但是诏书急切严峻,责备我逃避命令,有意拖延,态度傲慢。郡县长官催促我立刻上路;州官登门督促,比流星坠落还要急迫。我很想遵从皇上的旨意赴京就职,但祖母刘氏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想要姑且顺从自己的私情,但报告申诉不被允许。我是进退两难,十分狼狈。

我俯伏思量晋朝是用孝道来治理天下的,凡是年老而德高的旧臣,尚且还受到怜悯养育,何况我的孤苦程度更为严重呢。况且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蜀汉的官,担任过郎官职务,本来就希望做官显达,并不顾惜名声节操。现在我是一个低贱的亡国俘虏,十分卑微浅陋,受到过分提拔,恩宠优厚,怎敢犹豫不决而有非分的企求呢?只是因为祖母刘氏寿命即将终了,气息微弱,生命垂危,早上不能想到晚上怎样。臣下我如果没有祖母,就没有今天的样子;祖母如果没有我的照料,也无法度过她的余生。我们祖孙二人,互相依靠而维持生命,因此我的内心不愿废止奉养,远离祖母。

臣下我现在的年龄四十四岁了,祖母现在的年龄九十六岁了,臣下我在陛下面前尽忠尽节的日子还长着呢,而在祖母刘氏面前尽孝尽心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怀着乌鸦反哺的私情,乞求能够准许我完成对祖母养老送终的心愿。我的辛酸苦楚,并不仅仅被蜀地的百姓及益州、梁州的长官所亲眼目睹、内心明白,连天地神明也都看得清清楚楚。希望陛下能怜悯我愚昧诚心,请允许我完成臣下一点小小的心愿,使祖母刘氏能够侥幸地保全她的余生。我活着应当杀身报效朝廷,死了也要结草衔环来报答陛下的恩情。臣下我怀着牛马一样不胜恐惧的心情,恭敬地呈上此表来使陛下知道这件事。

 

两晋时期,垄断了政治和经济的士族阶层也垄断了文化。诗文中“建安风骨”渐失,而尚清谈玄言,求形式华美。太康文学代表人物如陆机与潘岳(就是潘安,历史上著名的美男子之一),合称“潘陆”,以追求词藻的繁华和对仗的工稳为能事,进一步发展了诗文的文学技巧。左思则在太康诗坛中独树一帜。其诗内容充实、语言质朴,气势雄浑,似孟德(曹操,字孟德)而加以流丽,仿子建(曹植,字子建)而独能简贵”,算是“建安风骨”的继承者。他的代表作《咏史八首》名为咏史,实为咏怀,借古人古事来浇诗人心中之块垒,熔铸着左思的平生理想与不平之气。如:

《咏史八首·其二》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涧底之松,无论多么高大挺拔,可是由于生在卑下之所,总被山顶的小苗所遮盖。社会也是如此,寒士无所凭依,纵然才能出众,也只能沉沦下僚。作者对门阀制度的不满溢于言表。

从西晋末年开始,由于清谈玄理风气的风行,诗坛渐为玄言诗所统治,其代表作家孙绰、许询等人的创作都以老庄思想甚至言辞入诗,徒具诗名而无诗意。玄言诗统治文坛百年,其间缓慢地孕育着山水诗的萌芽。直到东晋末年陶渊明出现,他的诗文具有平淡自然的风格,浓郁的生活气息,并能创造出很高的意境,大大提高了五言诗的艺术水平。

陶渊明(365—427)字元亮,亦说名潜,字渊明,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自号“五柳先生”(见《五柳先生传》),东晋大诗人、辞赋家、散文家。卒后朋友私谥“靖节”,故后世人称“靖节先生”。 陶渊明出身于贵族世家,受儒、道思想影响很深。

他的曾祖陶侃是东晋初名将,都督八州军事,封长沙郡公,声威煊赫一时。死后追赠大司马。祖父陶茂官至太守,父亲亦曾出仕。陶氏为东晋元勋之后,地位虽不如南下名族高贵,也是浔阳的大族。只是陶渊明这一支,因他年幼时父亲就去世了,家境便日渐败落。他从二十九岁时开始出仕,任江州祭酒,不久即归隐。后陆续做过镇军参军、建威参军等地位不高的官职,过着时隐时仕的生活。义熙元年(405)八月,四十一岁的陶渊明再次出为彭泽县令,不过八十多天,便弃职而去,从此永别了官场。他在家乡有自己的田庄和僮仆,开始一段时期,生活也算安宁自得。他甚至亲自参加一些农业劳动,作为自己的社会观和人生哲学的实践。在这种劳作生活中,与农民有所接近。后来由于农田不断受灾,房屋又被火烧,境况愈来愈恶化。但他始终不愿再为官求禄。朝廷曾征召他任著作郎,也被他拒绝了。

出身于世代官宦的家庭又是元勋之后的陶渊明,其实也曾期望在仕途中有所成就他在《杂诗》说: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qiān hé]思远翥[zhù]”可见出他的胸怀。但同时,东晋士族文人普遍企羡隐逸,追求精神自由的风气,也留下了深刻地影响着他,正如《归园田居》所说的“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他是抱着两种彼此矛盾的愿望走上人生道路的。

然而,东晋是一个动乱的代:宗室内部的斗争军阀对政权的野心交织,不断起血腥的杀戮。这种社会动乱不仅给人民带来灾难,同时在社会上层也造成严重的不安全感。这使陶渊明的政治雄心渐渐消减。在权力争夺之中,一切卑污血腥的阴谋,无不打着崇高道义的幌子,这使秉性真淳的陶渊明也难以忍受。最终,“返自然”的念头就压倒了“逸四海”的猛志。他是身在仕途愈久,心念田园愈切。从彭泽县令职时所作《归去来兮辞》,更把做官说成“深愧平生志”。所以说,他的归隐,实际是自己的理想与当时的现实无法调和的自然抉择。

自明志趣,淳净自然的田园诗和饮酒诗,是陶渊明最为人们所称道的作品。所谓豪华落尽见真淳”,说的就是陶渊明这样的人,这样的诗。如:

《归园田居·其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fán lóng]里,复得返自然

陶潜明是我国第一位田园诗人,后世称他为百世田园之主,千古隐逸之宗”。

所谓“适俗韵”无非是逢迎世俗、周旋应酬、钻营取巧的那种情态、那种本领,这是诗人从来就未曾学会的东西。作为一个真诚率直的人,其本性与淳朴的乡村、宁静的自然,似乎有一种内在的共通之处,所以“爱丘山”。前二句表露了作者清高孤傲、与世不合的性格,看破官场后,执意离开,对官场黑暗的不满和绝望。为全诗定下一个基调,同时又是一个伏笔,它是诗人进入官场却终于辞官归田的根本原因。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人生常不得已。作为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步入仕途乃是通常的选择;作为一个熟读儒家经书、欲在社会中寻求成功的知识分子,也必须进入社会的权力组织;便是为了供养家小、维持较舒适的日常生活,也需要做官。所以不能不违逆自己的“韵”和“性”,奔波于官场。回头想起来,那是误入歧途,误入了束缚人性而又肮脏无聊的世俗之网。“一去三十年”,当是“十三年”之误。从陶渊明开始做官到最终归隐,正好是十三年。这一句看来不过是平实的纪述,但仔细体味,却有深意。诗人对田园,就像对一位情谊深厚的老朋友似地叹息道:“呵,这一别就是十三年了!”道出了诗人心中无限感慨,无限眷恋。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虽是“误入尘网”,却是情性未移。这两句集中描写做官时的心情,从上文转接下来,语气顺畅,毫无阻隔。因为连用两个相似的比喻,又是对仗句式,便强化了厌倦旧生活、向往新生活的情绪。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守拙”回应“少无适俗韵”——因为不懂得钻营取巧,不如抱守自己的愚拙,无须勉强混迹于俗世;“归园田”回应“性本爱丘山”——既有此天性,便循此天性,使这人生自然舒展,得其所好。开始所写的冲突,在这里得到了解决。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是简笔的勾勒,以此显出主人生活的简朴。但虽无雕梁画栋之堂皇宏丽,却有榆树柳树的绿荫笼罩于屋后,桃花李花竞艳于堂前,素淡与绚丽交掩成趣。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暧暧,是模糊不清的样子,村落相隔很远,所以显得模糊,就像国画家画远景时,往往也是淡淡勾上几笔水墨一样。依依,形容炊烟轻柔而缓慢地向上飘升。这两句所描写的景致,给人以平静安详的感觉,好像这世界不受任何力量的干扰。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一下子将这幅美好的田园画活起来了。这二句套用汉乐府《鸡鸣》“鸡鸣高树颠,狗吠深宫中”而稍加变化。但诗人绝无用典炫博的意思,不过是信手拈来。他不写虫吟鸟唱,却写了极为平常的鸡鸣狗吠,因为这鸡犬之声相闻,才最富有村环境的特征,和整个画面也最为和谐统一。隐隐之中,是否也渗透了《老子》所谓“小国寡民”、“鸡犬之声相闻,民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社会观念,那也难说。单从诗境本身来看,这二笔是不可缺少的。它恰当地表现出农村的生活气息,又丝毫不破坏那一片和平的意境,没有喧嚣和烦躁之感。以此比较王籍的名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那种为人传诵的所谓“以动写静”的笔法,未免太强调、太吃力。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尘杂是指尘俗杂事,虚室就是静室。既是做官,总不免有许多自己不愿干的蠢事,许多无聊应酬吧。如今可是全都摆脱了,在虚静的居所里生活得很悠闲。不过,最令作者愉快的,倒不在这悠闲,而在于从此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自然,既是指自然的环境,又是指顺适本性、无所扭曲的生活。这两句再次同开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相呼应,同时又是点题之笔,揭示出《归园田居》的主旨。但这一呼应与点题,丝毫不觉勉强。全诗从对官场生活的强烈厌倦,写到田园风光的美好动人,新生活的愉快,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这样的结尾,既是用笔精细,又是顺理成章。

陶渊明是以饮酒为题材,大量创作酒诗的第一人。

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饮酒·其二十》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伏羲、神农是传说“三皇”中两位最古老的帝王,已经离我们很久远了,世上已经罕见那样纯真的人。只有那个一生勤奋奔走的孔子,还想把四分五裂的东周社会弥补复原,让民风世俗再回到那个淳朴的时代。

“鲁中叟”孔子的奔走努力虽然没有达到天下大治,他所期待的凤鸟虽然没有飞来,但经他整理研究,殷周以来的诗书礼乐,总算由残缺不全而恢复一新。可是,自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设坛施教的事业停止以后,他的微言大义就再也听不见了。世风江河日下,以致出现了那个疯狂的秦始皇,焚书坑儒,把诗书烧成灰。

好在西汉初还有伏生等几个老儒生,传授六经的工作勤勤恳恳。可是为什么隔世之后,六经就没人爱好和亲近了呢?如今有些人也像孔子那样成天在外驰车奔走,可是没有人前来礼贤问津。

最后突然转到饮酒上,在这样令人绝望的世风下,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只好痛痛快快地饮酒,才对得起头上戴的过滤酒的葛巾。陶渊明饮酒诗写了二十首,这是最后的一首。这组诗是借酒后直言,谈出自己对历史、对现实、对生活的感想和看法。因为是酒后直言,所以难免有谬误之处。“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这是二十首饮酒诗的总结。还有《归去来兮辞》,欧阳修盛赞: “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而已。”可见其对此文的推崇之意。

《归去来兮辞并序》:

序: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已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rěn],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正文: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xī]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飏[yáng],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xī]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shāng]以自酌,眄[miǎn]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xiù],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zhào]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huáng huáng]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zǐ]。登东皋[gāo]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参考充文:

我家贫穷,种田不能自给自足。孩子很多,米缸里没有存粮,维持生活所需的一切,没有办法解决。亲友大都劝我去做官,我心里也有这个念头,可是求官缺少门路。正赶上有奉使外出的关使,地方大吏以爱惜人才为美德,叔父也因为我家境贫苦(替我想办法),我就被委任到小县做官。那时社会上动荡不安,心里惧怕到远地当官。彭泽县离家一百里,公田收获的粮食,足够造酒饮用,所以就请求去那里。过了一些日子,便又产生了留恋故园的怀乡之情。是为什么呢?本性自然如此,这是勉强不得的;饥寒虽然来得急迫,但是违背本意去做官,身心都感痛苦。过去为官做事,都是为了吃饭而役使自己。于是惆怅感慨,深觉有愧于平生的志愿。仍然希望任职一年,便收拾行装连夜离去。不久,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去吊丧的心情像骏马奔驰一样急切,自己请求免去官职。自立秋第二个月到冬天,在职共80多天。因辞官而顺遂了心愿,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归去来兮》。这时候正是乙巳年(晋安帝义熙元年,公元405年)十一月。

正文

回家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呢?既然自己的心灵为形体所役使,为什么如此失意而独自伤悲?我悔悟过去的错误不可挽救,但坚信未来的岁月中可以补追。实际上我入迷途还不算远,已觉悟到回家为是而做官为非。船在水上轻轻飘荡,微风吹拂着衣裳。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只觉得遗憾晨光朦胧天不亮。

终于看到自己简陋的家门,我高兴地向前飞奔。家僮欢快地迎接,幼儿们守候在门庭。院里的小路长满了荒草,松和菊还是原样;带着幼儿们进了屋,美酒已经满觞。我端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观赏着庭树使我开颜;倚着南窗寄托我的傲世之情,(更)觉得这狭小之地容易使我心安。每天(独自)在园中散步兴味无穷,小园的门经常地关闭着;拄着拐杖走走歇歇,时时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白云自然而然地从山穴里飘浮而出,倦飞的小鸟也知道飞回巢中;日光暗淡,即将落山,我流连不忍离去,手抚着孤松。

回来呀!我要跟世俗之人断绝交游。他们的一切都跟我的志趣不合,再驾车出去又有何求?跟乡里故人谈心何等快乐,弹琴读书来将愁颜破;农夫告诉我春天到了,将要去西边的田地耕作。有时驾着巾车,有时划着孤舟,既要探寻那幽深的沟壑,又要走过那高低不平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缓缓流动,我羡慕万物各得其时,感叹自己一生行将告终。

算了吧!寄身世上还有多少时光,为什么不按照自己心意或去或留?为什么心神不定还想去什么地方?富贵不是我所求,升入仙界也没有希望。爱惜那良辰美景我独自去欣赏,要不就扶杖除草助苗长;登上东边山坡我放声长啸,傍着清清的溪流把诗歌吟唱;姑且顺应造化了结一生,以天命为乐,还有什么犹豫彷徨?

东晋还有一篇文章不能不说,此文记载一次文化史上的盛会,遥想一下都令人神往: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位军政高层(亦是文坛群英),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兰亭“修禊[xì]”,会上各人做诗,“书圣”王羲之为他们的诗集写了序文《兰亭集序》。这份手稿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书圣手书的《兰亭集序》,可谓书文双绝。

《兰亭集序》中记叙兰亭周围山水之美和聚会的欢乐之情,抒发作者对于生死无常的感慨。

 

兰亭集序(晋)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通“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通“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怏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不知老之将至”一作: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参考译文:

永和九年,时在癸丑之年,三月上旬,我们会集在会稽郡山阴城的兰亭,为了做禊事。众多贤才都汇聚到这里,年龄大的小的都聚集在这里。这个地方有高峻的山峰,茂盛的树林,高高的竹子。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流,辉映环绕在亭子的周围,我们引溪水作为流觞的曲水,排列坐在曲水旁边,虽然没有演奏音乐的盛况,但喝点酒,作点诗,也足够来畅快叙述心中的感情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轻拂。人们仰首观览到宇宙的浩大,俯看观察万物的繁盛,用来舒展眼力,开阔胸怀,足够来极尽视听的欢娱,实在很快乐。

人与人相互交往,很快便度过一生。有的人在室内畅谈自己的胸怀抱负;有的人就着自己所爱好的事物,寄托情怀,放纵无羁地生活。虽然各有各的爱好,安静与躁动各不相同,但当他们对所接触的事物感到高兴时,一时感到自得。感到高兴和满足,竟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等到对得到或喜爱的东西已经厌倦,感情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感慨随之产生。过去所喜欢的东西,转瞬间,已经成为旧迹,尚且不能不因为它引发心中的感触,况且寿命长短,听凭造化,最后归结于消逝。古人说:“死生毕竟是件大事啊。”怎么能不让人悲痛呢?

每当看到前人所发感慨的原因,其缘由像一张符契那样相和,总难免要在读前人文章时叹息哀伤,不能明白于心。本来知道把生死等同的说法是不真实的,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的说法是妄造的。后人看待今人,也就像今人看待前人,可悲呀。所以一个一个记下当时与会的人,录下他们所作的诗篇。纵使时代变了,事情不同了,但触发人们情怀的原因,他们的思想情趣是一样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次集会的诗文有所感怀。

 

小说的发展

两晋时期玄学思想盛行,佛教和道教都有所发展。佛教由东汉开始输入,经历三国时代,到两晋时期更为兴盛,佛寺日渐僧多,佛经大量翻译出来。巫道、僧侣们“张皇鬼神,称道灵异”(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于是整个魏晋时期,出现了很多记录灵鬼怪异的小说,其中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代表了当时志怪小说的最高成就,具有较高的文学性。

如《搜神记·干将莫邪》: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

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huò)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chuō]出汤中,瞋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坠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坠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辨。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

魏晋时期清谈玄理、品评人物的风尚又促成了记录人物轶事小品文的出现。它与志怪小说不同,是以现实的人物言行为对象。刘宋初年刘义庆等人编写的《世说新语》是魏晋记人的笔记小说集大成之作,依内容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等三十六类,每类有若干则故事,全书共有一千二百多则。它广泛地反映了由汉末至晋士族阶级的思想、生活面貌,艺术上也有独特的成就。鲁迅称赞其“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是“一部名士底(的)教科书”。

如其“言语”类中三则:

孔文举年十岁,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wěi)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cù jí]

参考译文:孔文举十岁时,跟随父亲到洛阳。当时李元礼很有名望,担任司隶校尉。登门拜访的都是杰出的人才、享有清名的人,以及他的中表亲戚,只有这些人才被允许通报进门。孔文举到了他门口,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府君的亲戚。”通报后,孔文举进去坐在前面。李元礼问道:“你和我是什么亲戚啊?”孔文举回答说:“从前我的先人孔仲尼和您的先人李伯阳有师友之亲,这样说来,我与您不是世代通家之好吗?”李元礼和众宾客都很惊讶。这时,太中大夫陈韪刚进来,有人把孔文举的话告诉了他。陈韪说:“小时聪明伶俐,长后大未必会怎么样。”孔文举说:“想必您小时候一定是聪明伶俐的了!”陈非常尴尬。

顾长康从会稽[kuài jī]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参考译文:顾长康从会稽回来。有人问他会稽山川风景的美妙之处。顾说:许多山岩竞相展现秀色,许多河流争相奔流,草木覆盖在上面,好像云霞蒸腾而起。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qiǎo]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参考译文:渡过长江的各位人士,每次遇到美好的日子,就互相邀请在新亭这个地方聚集,边赏花边饮酒作乐。周侯在中间坐着,叹道:“风景跟往昔一样,江山却换了主人。”大家听了都相视流泪。只有丞相怒气豪迈,说:“应当共同合力效忠朝廷,最终光复祖国,怎么可以相对哭泣如同亡国奴一样。”

《搜神记》和《世说新语》共有的特点是语言清简精当而人物形象鲜明。我国小说到了这个时候才初具规模,它们标志着我国小说史的一个重要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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