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淹没在盛唐的李颀:名盛才奇耻位卑,心高命薄自不平(文学的演变0607)

和王之涣、王昌龄擅长绝句不同,李颀[qí]、崔颢等人则以古,尤其是歌行而著称于世。
  李颀[qí]690—751?),字、号均不详,他的作品以边塞诗为主,以音乐诗出奇。李颀祖籍赵郡,少年时长期寓居住颍阳(今河南登封)。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少年时也曾与浮浪子第为伍,几乎倾财破产。后来浪子回头,发愤苦读。开元十三年进士及第,才做到新乡县尉这样的小官不久就辞官归隐,长期隐居在颍阳自家的东川别业”,所以后来他有“李东川”之称。他交游很广泛,不时往返于洛阳、长安之间与王维、高适、王昌龄、綦毋潜等诗人,都有关系密切

殷璠《河岳英灵集》“惜其伟才,只到黄绶”,叹惋之情溢于言表

少年浮浪子,回头自视高。李颀就是自视甚高,以傲视王侯自期的盛唐诗人之一。

他进士及第后,写了《缓歌行》,他说:

男儿立身须自强,十年闭户颍水阳。业就功成见明主,击钟鼎食坐华堂。二八蛾眉梳堕马,美酒清歌曲房下。

跟李白在被玄宗诏见时写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一样的狂妄幼稚,却比李白表现得更加浅薄直接。十年苦读后,终于考中了进士,其实只是有了当官为政的资格,诗人却马上就看到了自己功成名就,钟鸣鼎食的荣华富贵,看了美人美酒清歌的无尽享乐。从这首诗,就不难想见他对荣华富贵的想象是多么夸张,对功业尊荣的渴望是多么强烈。

然而,理想有多丰富,现实就有多骨感。一个小小的县尉,显然满足不了骄傲的诗人,却足够击碎他的美梦。他任期未满就归隐东川了。

接下来进行的就是盛唐诗人除了漫游南北之外的另一大共同爱好:求仙。寻仙炼丹修道似乎是当时大诗人们中流行的一种高雅的业余爱好,如王维参禅,李白求仙,一静一动,各得其所。李颀也炼丹,也服药。王维在《赠李颀》中说:

闻君饵丹砂,甚有好颜色。不知从今去,几时生羽翼。 

李颀信奉道教神仙之说,还与著名道士张果(“八仙”之张果老的原型)有交往(见其诗《谒张果老先生》)。但是,与多数盛唐诗人相比,他的求仙落在诗中却表现得极为特别。比如最有名,也最有代表性的求仙诗人李白在诗中这样表现求仙之意: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节选)

那样纵意浪漫,高蹈出尘,这是飘逸之高致,是求仙的常态。而李颀的求仙落在诗中却表现为刻意求奇、求怪、求妖异。而李颀笔端凝炼出来的却是幽冷玄奇、诡异怪诞的景象,不是飘逸的仙灵,而是幽奇的鬼怪。这在盛唐诗人中,的确是特立独行的做派。如《爱敬寺古藤歌》中他也写古藤之苍古虬劲,但明显更着意于刻画古藤遭雷击后黑枝倒挂的幽奇意象:风雷霹雳连黑枝,人言其下藏妖魑。空庭落叶乍开合,十月苦寒常倒垂。”怪异苦寒之中透着奇崛不平之气。

再如他最有名的音乐诗《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里,对弹奏胡笳的描写: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

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

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川为净其波,鸟亦罢其鸣。

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

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

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这首七言歌行代表李颀诗歌创作风格。听董大弹奏“胡笳弄”一曲后,作者觉得必须猛力点赞,要把自己的感受分享给朋友。用“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这样“简单”的称赞远远不足以表达自己心中的赞美之意了。

董大的演奏到底是什么样的?“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先大致交代,这位董夫子的弹奏已经技艺通神,连深山里的妖精都忍不住来偷听。他的演奏抑扬疾徐错综有致,得心应手,曲调往复回旋饱含真情。

接下李颀以近乎汉代大赋中的铺排笔法来展开描述。最具李颀特色,也最令人动容的就是诗中“空山百鸟散还合”至“野鹿呦呦走堂下”这一部分。其大意为:

那曲声,仿佛空寂山林上百鸟飞散又飞聚,仿佛万里浮云时阴时晴。

好似失群的雏雁在夜空中悲鸣,好似断了音信的胡儿思恋母亲的哭声。

川流因这曲声平息了波纹,鸟儿也因此停了鸣唱。

就像汉代公主和亲乌孙远离家乡的哀痛,直如文成公主远嫁吐蕃的哀怨。

幽然的曲声忽然变调逸然飘洒,如长风吹过林间雨点打在瓦檐。

若迸溅的清泉飒飒飞扬上林梢,若野鹿呦呦叫着跑过堂下。

诗中用众多意象,形容曲声流转变化如空山百鸟,万里浮云。其哀痛凄恻如失群夜飞的雏雁,异域失母的胡儿,远嫁塞外的公主,这曲声令川流平息,飞鸟止鸣;而曲调一变,又“漂洒”如长风过林,雨点打在瓦檐上,迸溅的清泉飞上树梢,哟哟的野鹿奔行。这技艺通神明,这曲调合造化,逐飞鸟、遏行云,息川流,动远,感鬼神

这些纵逸出奇意象,杂用听觉与视觉描写,不但化无形为有形,更通过一系列的比喻排荡而出,以丰富热烈的想象画面,奇崛有力地突显了音乐中流转跌宕的曲调变化和丰富深切的情感变化。

诗人传达的情绪也是随色曲流动变化的,歌行体的跌宕起伏的音节正与此相合。对中,押韵平仄交错,配合双声叠韵和叠字,节奏上富于变化,读来便即铿锵雄健韵味悠长。

李颀的边塞诗也是以歌行体见长,富有戏剧性,情感色彩强烈的意象纷呈而出,格调雄浑刚健而慷慨悲壮。
  如其最著名的《古从军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和王昌龄等人最优秀的边寒诗作品一样,诗人不仅着眼汉家立场,更放眼历史。边寒上的冲突与和亲反反复复多少汉家儿郎在残酷的战场上埋骨荒外,“胡儿”们不也如此吗?人跳出了一般的歌颂对外战争胜利的俗套,敌对方“胡儿”也寄予了深切的同情,这在唐人诗中不可多得,可说是把边塞诗的思想境界提到了新的高度,体现出鲜明浓烈的反战思想

如果从意象和音节(画面和声韵)两方面来细品这首《古从军行》,我们会发现这也是典型的李颀式的歌行体作品。

意象渗透着浓郁的情绪。白日烽火,黄昏交河,野云万里,飞雪大漠,幽暗的战场,落泪的胡儿,战场上的苍凉雄浑与悲怆凄楚交融而出;再加上行军途中的刁斗声,幽怨的琵琶声,夜空中胡雁的哀鸣声,诗歌所呈现的画面中凄怆幽凉之气远胜于慷慨雄壮之意。诗人从情思出发,精心挑选和组织这些生动传神,即有鲜明情感色彩而能带动读者情绪,又幽冷出奇而能让读者惊心细思的意象,笔力极为老练。

音节方面,与《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一样,句相间,押韵平仄互换,并大量运用双声叠韵和叠字,诗句整体上音节雄健铿锵而跌宕起伏,节奏灵活而不乏恢宏之气,经得起千年的吟诵涵泳。音节的流动与气韵的运转相协调,抑扬顿挫的韵律变化与捭阖转折的气势相应,正是歌行体的长处。

当诗人心中的情思无法接受律诗那来严整的格律约束时,歌行体显然更体贴自由的心灵,奔涌的情感。后来李白对歌行体的喜爱也是这个道理吧。

李颀长于歌行体,大概歌行体也适合他。与同时期诗人的作品相比,李颀的歌行在韵律流荡多姿之外,最鲜明的特色在于诗中意象的新奇幽异,而且尤其偏爱幽冷奇诡的色调。

这种格调在盛唐诗坛中可谓独此一家人们常说这应好神仙、慕道术有关,这种说法有些流于表面了。盛唐诗人好仙慕道的很多,“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这样的事是当时风尚——但这种寻仙求道的心思落到诗中,终究只有李颀表现得不是仙气,不是禅意,反而是近乎妖异的幽冷奇诡。对比之下,盛唐诗中情怀,如仙、如佛、如圣者多,却唯有李颀诗中情意如妖仙豪鬼。

他的是歌行之中,没有轻灵优雅的仙,没有淡泊飘渺的道,没有拈花出尘的佛,有的是奇崛诡异之意,诗中的形象这难道不是诗人内心情思的外显吗?回顾他名盛才高而位卑,终究落寞田园的一生,我们也应当能理解这位盛唐诗人心中的不平不甘之气。

1.附资料:《唐才子传·李颀传》。

 颀,东川人。开元二十三年贾季邻榜进士及第。调新乡县尉。性疏简,厌薄世务。慕神仙,服饵丹砂,明轻举之道,结好尘喧之外。一时名辈,莫不重之。工诗,发调既清,修词亦秀,杂歌咸善,玄理最长,多为放浪之语,足可震荡心神。惜其伟材,只到黄绶。故其论家,往往高于众作。有集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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